在戰爭兒童博物館的實習結束後,我又在歐洲參加了兩個夏季學校才回加拿大。所謂夏季學校,就是把一群國際學生集合起來關在某一個地方就某一個特定主題進行14天密集的知識和社交帳號交換。

一枚中年婦女去參加夏季學校,實在有種難以言喻的怪,周遭都是年紀小到可以當自己女兒的學生。不過一想到在夏季學校吃吃喝喝兩星期就能拿到在加拿大要上12週加無數報告才能拿到的學分,能大幅減低第二年的修課壓力(事實證明沒有這回事),若有什麼社交障礙、年紀代溝、文化隔閡,忍一下就過去了。

儘管參加前我如是勸服自己,然夏季學校終究是個旨在國際交流的場域,一旦進去,就不可能輕易置身事外。

兩個夏季學校都帶著獎學金性質,一個由奧地利的Graz大學主辦,另一個是德國歐盟研究中心的課程,申請時我本想著沒補助就不去了,沒想到都拿到全額補助,不去白不去。可為了這兩個夏季學校的作業,倒活生生把歡樂的暑期實習兼歐洲之旅弄得像是在火焰山參加魔鬼訓練營( 2019年夏季溫度創歷史新高),還連累了在實習最末段來找我玩的Z,原計劃實習結束後兩個人能去巴爾幹半島遊歷,結果,不會德文的他只能獨自一人等在奧地利的陌生小鎮半個月,又在萊比錫陪我寫論文兩星期,除了在維也納幾日外,什麼都沒玩到又默默獨自回加拿大。


奧地利的夏季學校GUSEGG在奧地利Graz附近一個城堡飯店舉辦,風景優美,培根好吃(喂),工作人員熱心善良,且嫺熟於安排不同文化的學生們共處一室討論問題。

這個夏季學校已經有15年歷史,2019年的主題是Radical (Dis)Engagement: State — Society — Religion,老實說直到課程結束我也參不透這個主題的深意。受邀來上午大講堂的教授們,至少有一半也來了10年以上,他們才沒有管這10年世界如何變遷,一聽就知道無論夏季學校主題如何,他們的演講內容十年如一日。例如第一週,主題基本在納粹時期的歷史,Holocaust是主旋律,連2015的難民危機或是氣候變遷的難題,最終都能扯到猶太人的苦難我也算是服了這邏輯。除此之外,由於演講的多半是歐洲教授,我和千里達室友一致同意:已經很久沒聽到這麼復古風格的歐洲中心論的敘事風格

下午則分配成七組(午餐後還有創意/學術寫作、公開演講等選修課,老夫我就略過了),學生們可以選各自有興趣的主題,我選了一堂Media and the Crisis of Democracy,本來以為會是一堂談假新聞和民粹主義如何摧殘害民主的課,殊不知……我甚至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這堂課的乏味。

常常亞洲學生、尤其是東亞的學生會聽到一種說法:歐美學生上課的時候都很踴躍、主動發言,發言通常很具批判性,巴拉巴拉,讓我們的年輕學生們出國後在課堂上,還沒開口就先懼怕三分,怕自己語言不夠流利,怕自己不夠批判,怕自己的發言會鬧笑話,果真也就比較安靜了。但這是騙人的,或許在美加的研究生課堂上勉強是這樣,但在這個國際學校我是沒看出這個趨勢,課堂裡最批判的學生來自千里達,至於佔龐大人數的東歐和中歐學生都超級安靜,而許多從這地區來的教授也習慣了比較權威的上課方式,例如我這堂課的教授是一個克羅埃西亞教授,他並不是很喜歡學生挑戰他的說法。

演講和課堂和歐洲歷史和歐盟現狀有關,但大部分的學生是學美國文學的,一個加拿大籍但在美國教書的教授問我都是歐洲史會不會太無聊?我說還好,歐洲是我的專業啊,而即使歐洲學生生長在沒有國界的歐盟,也可以看出多數歐洲學生對歐洲的了解,差不多也就你、我中學歷史和地理課本程度而已。

還好第二週有更多美國和加拿大的教授加入,帶動了更多批判性的討論,不得不說比起歐陸學風,我還是比較喜歡美加的學術風格。


無論是哪一種夏季學校,主軸基本上就是你從哪裡來?我不是指這句話是夏季學校上課的主題,然它會處處存在於課堂討論和課外活動裡,所有參加者都是帶著自己原生地的教育訓練、政治感知、社會風氣、甚或歷史遺產來到此地,而這就是夏季學校招收國際學生的終極奧義。

那麼,如果夏季學校要你上台介紹自己的國家,就不是什麼意外之事了。

當我第一天報到時,工作人員問我晚上他們介紹國家和成員時,我要被放在加拿大還是台灣?介紹自己國家時,要介紹哪一國?這問題或者對某些人來說很冒犯,然在今日的歐洲卻很普遍,更不用說五個從加拿大來的學生中,每一個都具有雙重身分。

還來不及沒回答,就在FB上收到一則簡訊,在匈牙利讀書的中國女孩私訊來邀我一起報告中國,她同時發送好友請求給我,我扶著額頭,莫非第一天就要面對國家認同爭議了嗎?我太懶了,於是告訴學校把我放在加拿大那組吧。等開幕式學生和他們的國家都介紹完後,中國女孩就移除了請求,而我想也沒必要回覆她了,但在香港同學和工作人員的鼓勵下,我最終告訴學校自己想單獨介紹台灣。

夏季學校很老練地把中國、和香港及台灣的介紹分成兩天。當時香港的返送中運動如火如荼,香港來的女孩細細地介紹了整個運動的原委,花了蠻多時間批判中國,我覺得有點可惜,香港本身到底值得更多時間介紹,然我也能理解她的選擇。而我則相反,報告只有嚴格的五分鐘,連一秒都不想分給中國。

最終我決定從1990年代台灣的解殖和民主化開始,談台灣人的日常街頭抗議、作為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亞洲國家、和所有未完成的轉型正義;驕傲也嘲諷地介紹健保獨步全球的善意和荒謬;說明即使珍珠奶茶源自台灣但我們正在為減少使用塑膠吸管做努力;從地方信仰聊台灣的多元文化;用色彩鮮明的照片帶過小島的美麗;當然還有夜市啦。至於之前的歷史,我以17世紀以來的五個殖民時期帶過,藉著一個小玩笑,連一個海盜家族(鄭成功他家)都可以殖民台灣,說明台灣老是被外來政權統治的困境。

五分鐘內既沒有批評中國也沒提到中共的打壓,我的想法是無論兩天後中國女孩要怎麼報告中國,應該也沒人會把台灣和中國做連結。可惜週末的自由活動之後,中國女孩就自認遭受室友排擠而離開了!知道她離開那天,我覺難過,並重新思考「排擠」這回事的本質。

坦白說她的離開是她的事,和我無關,然因為台灣在國際上遭受中國打壓讓我在群體中得以受益也是事實,夏季學校的工作人員總是很在意我和另一個香港女孩的想法,在我們介紹完台灣和香港後,多數人會跟著我們同仇敵愾,認定我們是被打壓的一方,大概很少人問她的感受。

持平地說,當她邀請我一起報告時語氣是充滿熱情的,當她和她的兩個中歐室友發生誤會時,誤會發生的本身似乎也源自於她對室友的熱情,可惜兩次都用錯了對象,也無人願意幫忙緩解,畢竟她的國家是那麼強勢,以至於人們理所當然相信她也一樣強勢。

然而當一個亞洲人身在百分之八十五都是西方人的環境,無論語言能力有多好,原生國家有多強大,終究都是處於弱勢的,她跨不過去並不全然是她的錯,要知道主流團體(這裡指多數的中歐女大學生)終究才是有能力建築溝通橋樑的一方,而我應該能夠更理解她的處境,倒也不必一開始就躲開,不諱言長期得和中國人爭論台灣作為一個國家的疲憊,讓我忘記我也曾經有過相同的掙扎。

對於此,我意外感到耿耿於懷,儘管這樣的耿耿於懷說出來又有些矯情。

捲|YZ

捲|YZ

Torontonian, Writer, Researcher, Political scientist in making. 座標多倫多,
前半生是靠遊牧客棧和生產文字維生的歐亞大陸流浪漢,現為半路出家的政治學學徒一枚,關注種族、移民、排外、民粹等議題,擅寫生命流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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