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和J在1970年代不約而同搬到這個小區,當時這兒還只是個的小社區,離市中心有點距離,不過搭地鐵進城還算方便,沒有大規模的開發商,幾個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建築商依照自己心目中的樣子把殖民時期留下來的屋子重新打磨成較為溫馨的版本,葡式的、德式的、英格蘭風情的、或是美劇風格的,轉賣給那些年輕的中產階級夫妻。小區依靠著Yong Street,再往前走,附近有幾個大型莊園,是城市有頭有臉的家族聚集地,附近還有一個大公園和一所公立法語中學,因為地點優越成了公認的貴族學校。

這裡就是中產階級婦女的夢想:V和J的丈夫都剛剛在事業上起步,一家幾口能夠終於能夠從公寓/父母的地下室搬進兩層樓的半橦房子,春天在佔地和房子地坪相當的後院裡捻花惹草、夏天帶著孩子去公婆在北方湖邊的別墅、秋天烤著南瓜派,坐在門前就能賞滿地楓紅、冬天,社區裡的幾位太太組織起慈善義賣,為大街上的無家可歸者或兒童醫院裡的病童募款。

V和J就是在這樣的義賣上認識的。

V是一個學院派藝術家,主攻陶瓷彩繪,在多倫多本地已經小有名氣,她太專注於藝術創作,常常疏於照顧兩個女兒,還好老公是個老好人,顧前顧後,倒也相安無事。J自大學就是才女,全獎學金的英語文學碩士、出了幾本書,終究是為了照顧三個孩子成了全職家庭主婦。

1973年冬天,J剛搬到小區時,被鄰居招募去組織義賣工作,V在攤子上彩繪聖誕吊飾,客人們可以指定名字,V當場寫上去。攤子上也展示著V的其他彩繪作品,J驚艷地盯著,一眼認出了彩繪裡的靈魂,她想起自己因為照顧孩子而消磨的才氣,既讚賞又有點嫉妒。V的女兒拉著J的手,說也要一塊,其實價格不低,然J沒有猶豫的掏錢付了,她說這是我們搬來這裡的第一個聖誕節,應該要幫大家都買一塊,而V看著J和女兒的親暱,有些羨慕,自己的孩子喜歡丈夫勝過自己,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感動,V說:以後我每年都送妳一組吧!

那個年代女性受教育的機會還不算多,V和J是小區裡的特例,當然格外有話講,隔了兩道街,很快成了好朋友,相知相惜,組讀書會、組織義賣、然後在1980年代攜手度過彼此生命的寒冬:V的女兒被綁架,美好的生活有了危機,是J日以繼夜陪伴、拉著V的手安撫著度過揣揣不安的幾日;J因為姊姊自殺和小兒子出生的產後憂鬱變得封閉,J的老公都無法打開心扉,還是靠著V送了一幅全家福彩繪瓷盤,重新喚醒J才走出來的。

世事變遷,隨著城市發展,她們成了住在高級社區的有錢太太們,唯一不足為外人道的是後來她們到底和丈夫離異了,J把後半生全獻給四個孩子,而V最終找到她的靈魂伴侶,但永遠和女兒們決裂了。

唯一不變的是從1973年那個冬日,V每一年都會幫J和她的家人製作一塊專屬的聖誕吊飾,J和老公加上三個孩子共四塊、J和四個孩子、孩子們有了男友和女友、孩子們結婚生子,V不只在吊飾上刻上名字,偶爾也記錄當年最刻骨銘心的事情,儘管J對自己越來越龐大的家族感到不好意思提議付錢,然V固執地不願意收費,她說這是她給J的聖誕禮物,她在J和孩子們真摯地情感裡看到自己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塊,對她來說用聖誕吊飾紀錄一家子的故事彌補了某些遺憾。

從1973年到2019年,她已經為J的家人畫了46年的聖誕吊飾 —— 除了2014年冬天自己的伴侶生了場大病,她無心製作,然那年J的小兒子訂婚,她想了想,還是把當年原訂的(唯一)模板拿出來,填上小兒子和未婚妻的名字。

在那之後,V對於製作聖誕吊飾就有點力不從心,隔年起也只接小區的訂單,後來只接J的訂單(J會付錢訂更多吊牌分送給旁系親人)。

2019年初V的靈魂伴侶在癌症的折磨下選擇安樂死,是J陪著她去簽字的,J邀請孑然一身的V來家裡一起過平安夜,V來了,J的兩個女兒和小兒子和她熱烈打招呼後就各自忙著了,卻格格不入,除了一個遠方嫁來此地的媳婦帶著筆記本來追問吊牌的故事,J的孫子孫女並不認識她,她看著那些她每年都要用心寫過的名字,忽然意識到那終究是別人的家庭。

隔年,V在寫完J和她四個孩子的吊牌後,打電話告訴J自己今年只會送她這五個吊牌,J有些驚慌,對她來說V製作的聖誕吊飾不只是家族的傳承,更是這間房子的傳統,儘管這一天遲早要來,她卻還沒準備好,然也由不得J,疫情無情地打斷這間屋子的平安夜傳統,J甚至連聖誕樹都沒能佈置。索性V還是心軟了,她接受J的提議,四十多年來第一次讓J付錢買全部的吊牌。

還好那時J也意識到了對V來說,失落的親情才是V最需要的,她背著V,窮盡曾以為耗盡的文思寫了一封手信寄給V的兩個女兒,2020年平安夜,其中一個闊別十多年的女兒從另一個省回到V在小區的房子裡過節。

然V和J的情誼還是有了裂痕,或許是在那場平安夜派對上,也或許這結局早在小區裡房子一間一間被翻修賣給中國和阿拉伯有錢人、變老的太太們陸陸續續遷出時就預訂了。V正式宣告自己退休了,一個女兒邀請她搬去離自己更近的安養院,儘管是一個全新的地方,V還很高興自己終於和女兒和解。J也打算賣掉房子,搬到小兒子家,這是J第二個沒有家族平安夜派對,聖誕吊飾的傳統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後記

2019年時在婆婆家的平安夜派對上和婆婆這位藝術家朋友聊到自己也想學畫陶瓷,我說假如沒能申請到博士班,就來當妳的學徒,她當時很高興地說可以教我把禪繞畫在聖誕吊飾上,然而誰也沒料到因為疫情,那就是我和她此生的最後一面。

我得說,聖誕吊飾真的是種很昂貴的東西,當然可以在大賣場或一元商店買各種廉價彩球還是聖誕吊飾,然假如真要在歐美的聖誕市集上買一個手工的,一個最起碼也要500台幣大洋(台幣強勢的時候),所以每年都能從婆婆和她的藝術家朋友那裡收到一塊實屬幸運。未婚時婆婆貼心的自掏腰包幫我買一份專屬的,結婚後夫妻兩人的名字就合併成一塊了,有時候我會想:不知道哥哥姊姊們和伴侶分手後都是怎麼處理那些吊飾的?

瓷器的吊飾也易碎,記得婚前有次幫婆婆佈置聖誕樹,一不小心把一片摔成兩半,差點沒把我嚇死,結果拿起來一看名字卻是捲夫前女友的名字,換婆婆嚇到,直說這怎麼會在這裡?接著又把這兩半再摔得更碎一點。

以下分享一些聖誕吊飾,原本我打算遮去名字,後來想了一下,吊飾的精髓在於名字,反正吊飾上的名字也不是真名,其實也無所謂。

這個短故事是為了自己在Matters上舉辦的社區活動|聖誕文字市集而寫的。2019年聖誕季節後,就是長長的疫年,是真沒料到和許多長輩的緣分竟是今生再也不見,而我只能盡可能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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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YZ

捲|YZ

Torontonian, Writer, Researcher, Political scientist in making. 座標多倫多,
前半生是靠遊牧客棧和生產文字維生的歐亞大陸流浪漢,現為半路出家的政治學學徒一枚,關注種族、移民、排外、民粹等議題,擅寫生命流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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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原文發表於Matters。至於聖誕吊飾可以讀第47個聖誕吊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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